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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9月15日 星期一

【閱讀書摘】二二八夢魘

弄花香滿衣:映月古流花藝大師紀瓊的傳奇人生與台灣百年的滄桑印記

  • 作者: 紀瓊/口述, 蔡明憲/撰文
  • 出版社:沐風文化




二二八夢魘

自從國民黨軍隊接收台灣後,整個社會變成一團亂。當時,我一個二十多歲女子晚上都不敢外出,就算白天也不敢在暗巷裡走,若有可能則盡量不出門,只往返於家中和學校。後來,我更辭掉學校教職,專心在家帶孩子。


原以為那已是最黑暗的日子,沒想到後來有更慘的,台灣發生了二二八事件。那真是很恐怖的日子,人民生活完全沒有保障,沒想到二十世紀竟然有個時代,在自己中國人血統的統治下,百姓可以隨時隨地被抓走,不用合法審判就可以被刑虐及槍殺。

我父親在日治時代和日本人關係很好,也到過中國做生意,當時就覺得時局不好,便躲了起來。我還記得我們家人偷偷摸摸地去他藏身處,送吃的、用的給他。他算幸運的,後來沒有成為二二八犧牲者。但我許多朋友的命運就不是如此了,包含我自己的親族以及鄰居等,都有人在這場歷史浩劫中斷送性命。

關於那場歷史悲劇,除了整天處在恐慌狀態中,實際上我也看到了行刑的隊伍。並不是我好奇愛看,而是當時的政府強迫人民出來看。

記得那段日子裡,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要被行刑。每次行刑前,來自軍方司令部的廣播系統就會奏出「答答滴」的軍樂,接著就是一段權威式的放送,內容我記不得了,但大意就是說,等一下有行刑的人會經過,請家家戶戶都要出來看,記取教訓,不要像那些人一樣。總之,是帶著警告意味叫民眾要「乖一點」的可怕放送。
大部分時候,行刑隊伍都是在大約快中午時間通過,那時家家戶戶正煮著中飯,忽然聽到「答答滴」,不得不出來、走到大馬路旁。整條街兩旁都擠滿了人,但見一列長長的隊伍,走在最前頭的,手拿著步槍,是不可一世的憲兵隊,接著就是一組一組的受刑者。他們已被扣上手鐐腳銬,一個人至少被四個人押著,一個擔任前導,兩個一左一右押著受刑人,一個在後面用槍頂著。可憐的受刑人知道自己已是叫天天不應、叫地地不靈,通常都認命地被半拖著走,如行屍走肉般。每一次,行刑隊裡的受刑人少則十幾個,多則超過二十個。

我和先生那時住在大約現今自由路一帶,行刑隊伍則是遠遠地從路的那頭走來,經過台中彰化銀行總行自由路側,一路往前,大約走到如今台中公園附近,轉往雙十路,經過過往日本練兵場(現在的干城車站一帶)。最後目的地是現今台中體育場所在地,那兒有個司令部,被押解的受刑者最後會在那兒被槍殺。

由於行刑隊伍選在中午時間遊街、行刑,大家看了心情很差,中飯通常也就吃不下了。遊行隊伍過去後,許多人會跟著一路走到刑場,我則轉身回家,內心充滿恐懼。但廣播還不饒人,我在家裡都還聽得到繼續放送的「行刑進展」,像是「現在正要灌酒、現在即將執行槍決……」,一聲聲讓人聽了心驚膽跳。廣播逼迫民眾參與那些可憐人臨死前的每個階段。

我從沒去現場看過槍決,也絕不想去看。但聽過到現場看的人描述,他們說每個受刑人被迫站在一個挖好的坑前,沒有遺言,無法抗議,行刑隊一槍一個,他們紛紛倒臥在那個坑裡。有的一聲不倒,要開兩次槍才倒,當時還聽說,最多有開到三槍的。受刑人既然都已挨槍倒地,一旁的家屬卻被命令不准上前收屍,要等好幾個小時過後,確認受刑人真的「死透」了、不會再起來,才允准收屍。

這樣的場景,光我們所在的台中就不只一處,我知道至少清泉崗那裡還有一處,再遠一點,南投也有。全台灣北中南不知還有多少個這樣的刑場,有多少人就這樣死得淒慘、不明不白?

那樣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,天天活在恐懼中,人人食不下咽,風聲鶴唳。

時常也聽到不知那裡傳來的哭聲,有的因為親朋友好友被抓走,生死未明,而惶恐哭泣;有的因為親人冤死,無處申冤也不容異議,而悲憤痛哭。每逢答答滴的聲音,又是一陣精神虐待,之後過了兩、三天會陸續傳來,原來我認識的某個朋友的小孩,或某個鄰居的丈夫等出事了。那時想慰問也不知從何慰問起,時常欲哭無淚,感嘆這是什麼時代。
我記得那樣的日子持續好些年頭,先是有二二八,後來又是保密防諜,人人自危,再後來是白色恐怖時代。那是一個連在走在路上都會害怕的年代。

現代年輕人享受民主快樂,從來不知道曾經有這麼一段很長的日子,我們自己的國家帶給人民那麼可怕的夢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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