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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2月25日 星期四

瞬時的樂園(民國三十四至三十七年)



民國。將軍。女

  • 作者: 鄧元玉
  • 出版社:我們出版

    瞬時的樂園(民國三十四至三十七年)

    新歸宿、新希望的破滅

    我離開重慶去叔父那裡,心裡非常難過,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。我們一共四個人,乘一輛吉普車,護送我的上校軍官非常慈祥可親,大家對我都很好。每天都有好東西吃,我漸漸安定下來,對路上的一切都很好奇。我們在路上走了好幾天,當我們到達廣東韶關叔父的團部時,我已累得快睜不開眼睛了。不過,我還記得叫叔父「爸爸」時,他聽了好像很開心。

    我對叔父第一個的印象是:皮膚比父親黑,眼晴很大,頭髪很短。叔父對他的副官說:「現在要離開團部太晚了,今晚,元玉可以跟我睡。」顯然叔父平常住在團部。護送我的軍官說:「報告團長,這可能不太好。小妹妺頭上好像有蝨子。」當晩,我睡在團部一個行軍床上。

    第二天一早,我就被送去四、五里外的眷屬區。當我到達叔父家時,嬸母昌克明已站在門口迎接我,她的個子很高,看起來有點嚴肅,穿著很時髦。她很興奮地拉著我進門,在旁邊的弟弟元正則有點無精打釆,對我不太有興趣。有好些太太們都圍著來看團長的新女兒。她們歡迎我的微笑很快就換成耳語。我實在需要洗個熱水澡,好好地洗洗乾淨!一大盆熱水馬上就擺到房間裡來。嬸母把我的毛衣褲脫下時,太太們都大吃一驚,我沒有穿任何內衣褲!看見她們吃驚的樣子,我覺得很丟臉,很不好意思。很快地,我的頭髪被刷洗乾淨,蝨子也除去了,我還有了好多件內衣褲和漂亮的衣服。

    這一次,我有個很好的開始,可是馬上又遇到了麻煩。小我一歲的弟弟元正被嬸母寵壞了,他一直是大家注意力的中心,所以很氣憤我的闖入。一開始,他就成心嘲弄我,兇惡地對我喊叫:「回去,回去!我們不要你在這裡!」

    我嚇得哭了起來,恐慌地想到自己走投無路,無家可歸。「我能回到哪裡去?他們真不要我的話,那我該怎麼辦?」我開始自怨自艾,覺得自己實在是壞得一無可取,毫無價值,所以大家才都不要我,更別是說疼愛我!漸漸地,我發現弟弟對傭人們也很兇暴,大家私下叫他是「鬼不沾」!他會無緣無故、不聲不響地掐我、踼我,我光火了,就打回去。嬸母看到了,就說我淘氣、搗亂,總是護著他,駡我不該欺負弟弟。她認為弟弟是不會惹是生非、做任何壞事的。我發現,雖然嬸母在那些軍官太太們前顯得很快樂,充滿愛心,但她不可能真正愛護我,我只是給她増添頭痛和煩惱。我剛到韶關時的美夢,似乎在逐漸破滅,甚至演變成惡夢!

    在憂患中遷居長沙

    嬸母有一個很嚴重的困擾:叔父很少在家,她的朋友們一直告訴她,叔父在外面搞女人,而她對這些事一點辦法也沒有。我還記得在重慶的時候,有個年輕的女人跑到父親家裡來大吵大鬧,說她是叔父在重慶時候的姨太太,叔父到廣東時就遺棄了她。現在她家裡人也不要她,她沒法過日子,要鄧家人給她賠償費,救濟她。繼母給了她一點錢,然後叫傭人把她打發走了。

    嬸母很不快樂,經常心緒不定,很容易發怒。她是個很沮喪,脾氣又壞的人,對自己的地位沒有自信,缺乏安全感。有一天,我們參加叔父的副團長娶姨太太的喜宴。比副團長年紀大許多的舊式元配夫人在強顔歡笑地招呼客人。我看得出嬸母很同情那位副團長的元配夫人,正是感受到彼此類似的悲劇身世,覺得自己可能會有相同的遭遇。嬸母的主要顧慮和悲哀就是她不能生育。為此,她一直心神不定,擔心有朝一日被拋棄而煩躁難安。很不幸的是,在這樣的家庭環境和氣氛中,我成了嬸母宣洩憤懣、煩躁的出氣筒!

    叔父隨著部隊調來調去,也就更少回家了。嬸母在湖南省會長沙買了一幢很漂亮的樓房,有一天,她告訴大家,我們要搬去長沙的新房子住。在旅途的火車上,我開始暈車,忍不住從上鋪嘔吐下來,嬸母氣得把我揪下來左打右打。別的旅客看不下去,都抱不平地說:「別打了,她又不是故意的,她只是個小孩子!」因為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不安和煩躁裡,嬸母自然沒耐心對待一個在火車裡從上鋪往下吐的小女孩。

    我們終於到了長沙的新家,這是個寬大的兩層洋房。樓上、樓下同樣格式,兩邊各有兩間大房間,中間是客廳和飯廳;主樓後面一邊是浴室、廁所等輔助用房,另一邊是水井和取水的水桶和滑輪架子;再後面是廚房和傭人、衛士等的住房。主樓前面有個車間和不小的院子,四周圍牆也很高。不久,我們還有電燈,在當時是很新奇和稀有的時髦事物。

  • 一鳴驚人,自得其樂

    但長沙的新居並沒改善我的命運!嬸母打我成了家常便飯,隨便我做了什麼小錯事,或跟弟弟吵鬧,都少不了挨一頓好打。終於,在一個冬天傍晚一場打駡中,我爆發、反抗了!我跑到樓梯口,脫了衣服,丟給嬸母,憤怒地對她大聲吼道:「你憑什麼整天打我?我不要你的衣服,你要再打我的話,我就自己逃跑,我出了事,你得跟我兩個爸爸交代!」我完全沒料到這場爆發竟震懾嚇倒了嬸母,以後她改變對待我的方式,就是冷漠、冷淡,不再理會我,但也不再打我。我驚訝的感覺到自己的怒火竟然有如此的威力!嬸母繼續讓我上學,供我好東西吃、好衣服穿,嬸母還給我和弟弟吃維他命、魚肝油、煎豬肝片等營養食品。不過,有一點我很清楚,她並不疼愛我。

    過年的時候,家裡來了好多親戚,弟弟和我跟嬸母同睡在一個房間。有一天晚上,我帶了一些糖果上床偷偷地吃。在靜夜裡,咬糖果的聲音很響,當然又被大罵一陣。過年大家用錢小賭博,我從來沒看到過這麼多錢,就偷偷拿一張大鈔藏到口袋裡。賭完,嬸母發現少了一張大鈔,猜到是我拿的,堅持要大家找。我嚇慌了,利用找錢的時候,假裝在地上找到了,還給嬸母。但是這種小聰明是瞞不了大人的,結果還是被駡了一頓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做的這些怪事大概是因為多年來的物質和感情的欠缺和匱乏,加上没有得到父母愛護,因而表現出的壞習慣。

    弟弟繼續找我麻煩,有一天,我在洗澡時,他要闖進來看我光著身子,結果把門的把手都撞下來了。我氣極了,就拿著門把手向嬸母告狀。沒料她一聲不響,反而拿起鐵門把手對我用力丟過來,幸好我躱得快,沒被打到。從此以後,我就再也不敢向她告狀了。嬸母對女傭也是經常發脾氣。如果女傭們做錯了事,或者讓她不高興的時候,她也常常把東西摔到她們身上,或者揍她們兩下。

    那時,嬸母也還自找些樂趣。她在前面梳了一個髻,像日本女人一樣。她要美髮師替我燙頭髮,做一個跟她相似的髮型,給我穿西式的跳舞洋裝。有位老師看了我的髮型和裝束,大大地搖頭,很不贊同。嬸母常在家開小型舞會。她自己並不敎我跳舞,而她的一個女性朋友倒是常敎我跳舞,並告訴我跳舞時走路要面帶微笑。我跟大人學會跳交際舞,還跟著留聲機學會唱唱片上的歌。那時電影艷星白光很出名,副官他們都叫我「小白光」。

    常來舞會的一位男士很喜歡我,他常和我跳舞,有時還帶我去看電影,這一切都很單純無邪。嬸母最先沒說什麼,後來有些不贊同,不屑地對我說:「我聽說那人在電影院抱了你!」我倒只覺得那人對我很好,給了我些我很渴望的愛憐。我那時也神經兮兮地愛虛榮、愛漂亮起來。我決定要有一個像雜誌上電影明星一樣的細腰,就自己做了一個寛帶子,晩上綁著睡覺。嬸母很好奇,問我是不是在用月經帶,我大概知道她的意思,心想:「九歲的小孩就要擔心這些事了嗎?」

    又是一場夢魘

    民國三十五年,叔父被升做青年軍第二○五師第一旅少將旅長,全家搬去貴州貴陽和他聚會。有一天,他帶全家出遊,因叔父在外面亂搞女人,經常不回家,嬸母一直在生氣。這次旅遊原本是叔父想對她表現一番好意,但是他們在旅館裡又爭吵起來。不知怎麼回事,結果我被安排跟叔父睡一個房間,嬸母跟弟弟睡一個房間。我儍呼呼地,還興高釆烈地,當我看到叔父在換內褲的時候,我竟儍笑叫道:「我看到了!我看到了!」可是當他上床後,他開始摸我,對我性騷擾。我嚇得只敢在黑暗中無聲地流淚。叔父還說:「這是我們兩人間的事,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!」第二天,看到嬸母,記住叔父的話,又想起我拿門把手向嬸母告狀,差點被她打傷的事,也就不敢出聲告訴她!

    叔父的個性很複雜,他肆無忌憚地玩女人,是個病態的色情狂。他脾氣很壞,火氣上來了,就用軍人慣用的粗話駡人,動不動就吼叫:「槍斃你!」不過,在家裡,他又顕得出奇地仁慈、溫和。有一陣子,他常常回家。家中的情況也稍好一些。弟弟已不太公然地惹我,不過,他還是經常惡作劇,例如故意騎腳踏車輾過一隻小狗,或常暗地伸腿踢傭人。
  • 叔父衛護過我兩次。一次是我在傭人熨衣服時跟弟弟玩,結果弟弟用熨斗燙傷我的手臂,叔父看見我的傷痕,就很不高興地對嬸母說:「你該好好地照顧小孩!」;另有一次,我們坐吉普車進城,叔父坐在司機旁邊,我們坐在後面。車子在一條熱鬧的馬路邊停下來時,我從車上向路中間那邊跳下來。一位醫生駕車開過,臨時刹不住,把我撞飛得好遠,還好我沒受傷。我們的司機衝下去,把那個醫生從他的車子裡拖出來,打了他兩個耳光,再用拳頭揍他。那真是「秀才遇到兵,有理講不清」的時代。叔父也跑出來怒吼道:「你這個混帳!狗養的!我要槍斃你!」我一聲不響地爬進車裡,害怕叔父真的會槍斃人。

    晩上一有機會,叔父就到我床上性騷擾我,有一天下午,他對我說:「等下我們到樓上去,我敎你怎麼親嘴。」我嚇得噁心想吐。幸好嬸母叫我,我趕快跑出房間,逃脫了又一次汚辱。如今想來,叔父沒敢過分性騷擾或姦汚我,算我運氣。大概是因為他怕我父親的緣故。

    世外桃源的臺灣

    民國三十四年,抗日戰爭突然勝利結束,國民政府措手不及,無法適當處理全國龐大的接收工作。十月底,陳儀和疲憊的國軍到臺灣接受日本投降時,滿懷期望及熱烈歡迎的臺灣民眾感到很失望。接下來的十六個月中,官僚作風的行政長官陳儀,及政府官員貪污腐敗,軍隊的軍紀敗壞,部分無知的兵士還把臺胞認作日本敵人,官民關係惡劣,衝突不斷。民國三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,臺北的查緝員沒收一位婦人販賣的私煙,在爭執時把她打傷,圍觀的民眾都感到不平,一齊喊打,結果一名巿民被槍殺。二月二十八日,民眾的積怨一下子猛烈爆發。對政府的失望、怨恨,加上臺灣人和外省人間的省籍糾紛,抗爭與衝突在數日內蔓延全臺灣,一件單純的治安事件不幸變成流血衝突。政府擔憂共產黨乘機與臺灣人合作叛亂,便從上海和福建調動軍隊到臺灣,捕殺、鎮壓臺灣民眾和知識菁英。

    叔父原在華北與共軍作戰。突然接到命令,他負責的青年軍第二○五師被調到福建;四月間,又被調到臺灣,穩定二二八事件後的治安,預防可能繼續的暴動。

    叔父帶了全家人,搭乘一架小型軍機飛到臺中。當時,我九歲大,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飛機。我很興奮,但也怕飛這麼高,以及飛機上震耳的噪音。我的耳朵全塞住了,幾天講話都聽不清楚。我們一下飛機就有好幾部車子來接,車隊很快就到了我們的目的地。雖然我耳朵裡一直在響,但是,我還是忍不住驚喜地讚賞眼前這個優雅的新家。車子經過守衛的大門,進入圓型的車道,停在一個精緻的宅邸前。房子像日式的廟宇,屋頂兩角向外展開,有精細雕刻的木牆和窗戶。一進大門,只見門廳兩邊站滿了女傭和工人。進了客廳,我們都被富麗的裝潢震懾住:房裡有各種很講究、很高雅的家具擺設,整個房間的兩邊都是玻璃的落地窗。打開遠端一扇落地窗門,出去便是雅緻的日式花園,有各色各樣的盆景和蘭花。還有一個美崙美奐的水池,池邊有一節一節下流的小瀑布,池內有跳動的小噴泉,水中遊動著許多鮮艷的錦鯉。我覺得真是到了一個人間樂園!

    正式的飯廳兼舞廳奇大無比,同樣裝有整片的落地窗,弟弟和我激動興奮地在廳裡跑來跑去。再過去是臥室,周圍有彎曲的走廊,走廊外是花園,園中有散步的小徑。從房子前面,可以看到對面的臺中公園,園中的寶塔和有遊船的池湖盡收眼底。據說我們的住處曾是日治時期,臺中最高日本長官的住宅。

    在臺中期間,是我們家一生中最風光的時候。有好些愉快而且謙和有禮的員工伺候我們。在當時混亂的日子裡,傭人都為能有個工作而感到慶幸,所以,他們都把工作做得無可挑剔。日常有些湖南同鄕來家裡,為我們做湖南菜以解我們的鄉愁。叔父常在家請客及招待大陸來訪問的貴賓,這些餐會通常都辦得很正式、熱鬧;有時候,大人會叫我為客人唱歌助興。有一次,主廚的遠親得意地提了兩隻大肥雞進來,給客人看晚上的佳餚。叔父大為光火,嬸母也被這樣的失禮弄得手腳無措。

    六月,蔣公派遣父親到臺考察二二八事變後的社會民情,以及瞭解臺灣民眾當時的需要。島上長官包括臺灣警備司令彭孟緝等都到機場迎接。父親也和彭司令會談多次。我們全家陪父親到日月潭等各地遊覽。父親看到我一切尚好,也鬆一口氣,離開前還給了我五十元美金,我一直保存了好些年。我們在臺灣的一切給父親留下了很好的印象,不久就把大哥元忠和大姊元平都送過來和我們一起過暑假。

  • 我一直為這個珍奇的寶島和大陸的迥然不同感到訝異。臺灣一切乾乾淨淨,井井有條,花木叢生,人口很少。比起來,大陸則顯得雜亂無章,到處都是垃圾,而且擠滿了消沉、絕望的人。反觀臺灣人謙和、客氣、有禮貌,大概是受日本人的影響。

    秋天,我無精打采地進了小學,我聽不懂小朋友的臺灣話,不習慣課堂上很嚴厲的日本體罰方式。因為是將軍的女兒,下課後,我成了一群軍眷孩子的孩子王,常常在我們的大花園後面玩耍。那時,我最喜歡玩家家酒,從廚房拿了些米、菜,用香菸罐、鐵蓋等,煞有介事地在空地升火煮熟,津津有味地吃著。我常在樹林裡玩得滿頭大汗,不久就又有了滿頭蝨子,這對我是無所謂的家常便飯,我就拿篦子把蝨子梳下來揑死。不巧被我們優雅的女傭看到了,我求她不要聲張,她還是大驚小怪地告訴嬸母,結果我被大駡一頓,嬸母馬上請了軍醫來,用藥水把我的蝨子清除掉。

    在這樣高雅、豪華的生活中,嬸母卻不快樂。她似乎已不太有快活、歡樂的心境。像很多老派夫妻一樣,她和叔父客客氣氣,既不親熱,也不親密。據說叔父在外除了玩女人,還養了姨太太。

    我和八歲的弟弟合住一間臥室,兩張床,頭連尾地靠著一邊牆,晚上各有各的蚊帳。這樣的安排也沒法阻止叔父,一有機會就到蚊帳裡來撫摸,性騷擾我。為什麼一個高級軍官,有太太、姨太太、無數的女朋友,還要性騷擾一個無助小女孩?真是荒謬得不可置信、不可思議!通常我只得緊閉眼睛裝著熟睡讓他手慾得逞,白天就完全把這些放到腦外不去想。看到嬸母和叔父之間的情形,我也不敢告訴她。如果告訴她,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。奇怪的是,除了這項可恥的色情醜行外,叔父表現在別的方面和對大家的態度都還好。嬸母很不高興他對我比對弟弟好。我的反叛、淘氣、難管,帶給她不少煩惱。有時她心情不好或煩躁時,也會駡我一頓,或重敲我一記出氣。不過,她大概覺得有個父親鄧文儀的女兒歸她管,她在鄧家的地位也穩定、提高了一些。雖說我吃的、穿的都很好,但我總覺得嬸母和我之間有隔閡。感覺得到她的煩惱和敵意,我不信任她,更不能和她講知心話。

    當我們在臺中過著舒適的生活時,大陸國共的戰爭愈來愈激烈。民國三十七年五月,叔父升為第二○五師師長,不久,全師被調回青島參加內戰。叔父派徐榆茂副官和一個遠親司機鄧文敏叔護送我們回湖南長沙。我們都捨不得離開臺中這個樂園。

    瞬逝的長沙家園

    我們到達長沙時,一切都還很安定。嬸母又看到她的朋友們,可是大家各忙各的,都變得很生疏了。弟弟和我進了附近的一個小學。我穿的洋裝、講不同口音、有軍人接送……等,讓我大受歡迎。我課堂上的班長是個挺可愛的小男孩,他寫得一手好字,還特別喜歡我。有一天,老師看我坐立不安,又不聽講,叫我站起來。可是我沒法站起來,因為我覺得無聊,把自己的鞋帶綁到桌子的腳上。老師啼笑皆非,叫我到課堂後面罰站。下課後,小朋友們都走光了,只剩下那個小班長,他躊躇了一陣,終於走到老師前面為我講情,請老師放我回家。

    叔父從北方寄給我們幾件皮大衣,還經過軍中的朋友寄來一大筆錢。嬸母要我跟徐副官一起去部隊裡領錢。那時,通貨膨脹得很厲害,我們拿到幾大袋子的鈔票,要叫一部黃包車運回家。徐副官對嬸母要我跟著他去領錢很不滿意,對我抱怨說:「假如我要拿了錢跑掉,她覺得一個十歲的小孩就能阻止我嗎?」其實,徐副官幫我們很多忙,真是忠心耿耿地竭盡了他的責任。不過,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際,他也像大多數國人一樣,不知道何去何從,該向那裡走?

    不久,城裡湧進愈來愈多的傷兵、難民、逃兵和流亡學生,我們也把房子四周圍牆加高,大門加厚,預防有人偷闖進來。國共內戰愈來愈激烈,長沙的老百姓都人心徨徨。嬸母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決定離開,去南京和繼母會合,認為這樣可以全家統一行動。我在學校跟大家依依道別。臨走時,小班長還將他心愛的字帖送給我,我好難過地離開了我的第一個小男朋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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