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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1月18日 星期二

澪之料理帖:八朔之雪



澪之料理帖:八朔之雪

八朔の雪―みをつくし料理帖

  • 作者: 髙田郁
  • 譯者:鍾嘉惠
  • 出版社:台灣東販

    「難得的深川牡蠣,」

    強壓住情緒的聲音在顫抖。

    從隔壁房間探頭張望的澪看出客人怒不可遏,縮起圓圓的肩膀。

    「竟然這樣糟蹋。哪能吃啊!」

    男子直接扔下飯錢,粗魯地拉開門揚長而去。他是今晚第二位這麼做的客人。

    只見滿頭白髮的老闆種市向澪搖了搖頭,要她「別放在心上」。澪氣餒地拿起抹布走向長床几。這裡是神田明神下御台所町的蕎麥麵店「鶴家」。剛才那位客人離去後,留下炭爐上幾乎沒動過的小鍋。

    抹在鍋緣上的白味噌正好開始溶進高湯裡,肥肥的牡蠣探出頭來。再繼續加熱牡蠣就會癟掉。現在吃正是時候呀,小姑娘一臉埋怨地望向客人離去的拉門。

    說我「糟蹋」,你糟蹋得才厲害呢!──正當她在心裡如此咒罵時,聽見一陣竊笑聲。在對面長床几上以嘗味噌佐酒,一點一點喝著小酒、浪人裝扮的男子,用拿著筷子的手捂嘴,笑得肩膀直晃。年紀三十歲上下。條紋綿布的夾襖雖然整體感覺有點髒,但月代和鬍子等修整得還不至於難看。依稀記得種市稱他「小松原大人」,是位老主顧。

    「哎呀,對不住。我在想,很少有人這麼容易就把心裡所想的全寫在臉上。」

    說完這話又笑了笑。

    澪有點臉紅,急急忙忙低下頭開始收拾起床几。

    圓圓的臉蛋配上又圓又大的雙眸,微微朝上的小圓鼻,感覺有點下垂的眉毛。總的來說,那長相完全不會帶給人壓力,連一起生活的芳都說她是「完全不會讓人想要開罵的小孩」。但只要和料理扯上關係,內心立刻會萌生一股自己也抑制不住的情感,並表露在臉上。

    「明明這麼美味卻連筷子也不碰一下,真是個大笨蛋──妳臉上這樣寫著。我來嚐嚐看。」

    說完,小松原舉筷伸向澪手中的小鍋,挾起一顆吸飽白味噌和高湯的牡蠣放進口中。他閉上眼睛,邊咀嚼邊「嗯~嗯~」頻頻點頭的模樣,感覺滿享受的。嚥下口中的食物後,男人突然睜開雙眼看著澪咧嘴一笑。

    「有意思。」

    什麼叫有意思?澪耐住性子等待他的下文。然而小松原沒再多說半句,把錢放在盤子上,起身離去。澪急忙追了出去。

    缺了半邊的月亮出乎意料地明亮。十月吹過明神下的風刺痛了肌膚。

    「請留步!」

    男人回頭。無法看清他的表情。
  • 「請告訴我。是哪裡……哪裡做不好?」

    一旦吞吞吐吐地問出口,接下來的話便如潰堤般湧出。

    「我做的菜有什麼缺失?我來這家店工作三個月了,今天頭一次受命下廚,卻是這樣的結局。我愧對老闆……。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。」

    澪說得忘我,渾然不覺自己連鄉音都跑出來了。男人強忍住哈欠,答道:

    「我哪知道。那種事與我無關。」

    「可是您剛剛說『有意思』。不是難吃,而是有意思。」

    男人「咦」了一聲,歪了歪頭。

    「妳的故鄉應該是上方吧。我是不太清楚啦,上方的夥計難道都是這樣抓著客人請教怎麼做菜的嗎?」

    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。澪以前服務的「天滿一兆庵」是大坂知名的料理店。老闆嘉兵衛絕對不會允許下人做出這樣的舉動。若是在一兆庵,澪萬萬不會想到去做剛才那樣的事。她感覺被他說中了,自己內心多少有些看輕鶴家。

    澪用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賠不是,深深一鞠躬。

    返回店內,種市正好將剩下的深川牡蠣連殼一起放在炭爐上烤。

    「今晚大概不會有客人上門了。澪仔,妳可以先回去。」

    「老闆,那牡蠣,」

    「是啊,因為不能放到明天,我想說就把它吃了。」

    在牡蠣殼的開口淋上醬油和溫熱後放涼的日本酒。澪從來不曾這樣吃過牡蠣,當湯汁滴落在炭火上散發出誘人香味時,她忍不住吞了口水。

    「吃一個看看。小心燙喔。」

    儘管炙熱的牡蠣殼險些燙傷指尖,澪還是呼呼呼地張大口將牡蠣塞進嘴裡。一口咬下,牡蠣濃醇的鮮味瞬間迸發,澪陶醉地瞇起眼睛。平常不敢領教的江戶重口味醬油這時卻在提味上出一分力,帶出牡蠣的鮮甜滋味。

    「作法雖然簡單,可是不錯吃吧?又適合下酒。不少在地人都認定小又味道濃的深川牡蠣就是要這樣吃。」

    澪終於懂了。原來鶴家的客人想要的是這樣的味道。要是我腦子裡想像的是帶殼炭烤的畫面,端上來的卻是口味偏甜的白味噌牡蠣鍋,或許也會想扔下錢走人吧。澪垂下兩肩。

    「剩下的白味噌,妳帶回去沒關係。給芳嫂煮湯喝吧。」

    澪執意要採買的白味噌,被擱在架上一角,一副面上無光的樣子。

    神田金澤町。澪的家就位在日用雜貨批發店、藥材店等一間間商店的後面。

    被分割的長屋的最前面一間、深二間半(約四.五公尺)的室內,擺著兩件疊放的行李和小佛龕。把薄墊被鋪在角落,蓋上兩件大棉襖緊挨著芳睡。這是澪在沒有被子的江戶生活中學會的方法,可以睡得很溫暖很安心。

    「是喔,牡蠣可以這樣吃喔。」

    芳低聲說。

  • 「可我還是覺得牡蠣煮味噌鍋最好吃,不是嗎?何況白味噌和牡蠣非常對味。」

    澪用棉襖罩住變得冷冰冰的鼻子,喜孜孜地說:

    「真的嗎?夫人。我也有同感。抹在鍋緣的白味噌溶化後,呼呼呼地吃,真是人間美味啊!」

    剛成為天滿一兆庵女僕的澪年紀還小,成天哭個不停,當時還住在大坂的少東佐兵衛擔心她,時不時便帶她上牡蠣船大啖味噌牡蠣鍋。遠道從安藝國而來的牡蠣船同時也為大坂的秋冬景色帶來詩意。

    「說起這事,佐兵衛還真厲害,竟然瞞著我偷偷帶妳上牡蠣船。」

    芳溫柔地笑道。一如過去在天滿一兆庵當老闆娘時的口吻,讓澪既是歡喜又是惆悵。

    若不是天滿一兆庵遭祝融之災,就不會來這裡投靠主掌江戶店的佐兵衛。若不是佐兵衛行蹤成謎,江戶店不會倒,嘉兵衛也不會意外喪生。只要能躲過這無數厄運的其中一個,貴為頭家娘的芳就不必和只是一介下人的我如此依偎著睡在一起。

    「話又說回來,鶴家老爺真是大人大量啊。」

    芳出其不意的這句話,讓澪在黑暗中詫異地睜大了眼睛。

    「您這樣認為嗎?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。一開始我找老爺商量說想做味噌鍋時,老爺為什麼不反對?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帶殼炭烤的作法?這樣就不會惹惱客人,也不必浪費食材。」

    短暫沉默後,芳翻身轉向澪。

    「嘉兵衛曾經說過,『對無才之人要多多幫忙以免出醜;對有才之人則無須幫忙讓他多多出醜』。當年嘉兵衛不顧我反對,讓女流之輩的妳進入廚房教妳幹活兒時,他是怎麼做的?」

    澪也轉身面向芳。

    「老爺很嚴厲地教導我。我把店內伙食的調味搞砸時,他也什麼都沒教我,常常讓我覺得無地自容。」

    「妳瞧,鶴家老爺的做法豈不和嘉兵衛這種培育人的態度非常相近。」

    是嗎?澪一面在心裡咕噥著一面閉上眼睛。下雨了嗎?屋頂忽然響起劇烈的敲擊聲,澪在棉襖裡縮緊身子。澪討厭下雨。尤其是大雨。芳察覺到,伸手按在肩頭的棉襖上。

    翌日早晨。

    澪急匆匆地穿過被夜半驟雨洗淨的街道,從明神下的大街往北走。手裡拿著用重抄紙包裹的油豆腐。在平坦的道路上筆直前進,穿過神田同朋町,在成排武家宅邸的一角有間小小的稻荷神社。它以「妖物稻荷」之名廣為人知,直到不久前還是任其荒廢的稻荷神社。

    有人說若參拜會招來詛咒,有人說會被狐狸迷住,不好的傳聞始終不歇。不過約莫三個月前,澪對過度荒廢的景象感到心痛,開始除草修整神社,設法整理到能夠供人參拜。

  • 換掉神祠的水,準備將油豆腐上供神狐時,澪忽然察覺在她之前似乎有人來參拜過,神狐的腳邊已供著一塊油豆腐。

    原來除了我還有其他人會來參拜啊,澪綻開嘴角。把帶來的油豆腐疊在上頭,誠心地向神祠雙手合十。與鶴家結緣也是這稻荷神牽的線。她向稻荷神立下誓言,說要努力不懈以報答種市的恩情,說完她抬起頭來。

    「我也能參拜嗎?」

    背後突如其來的問話把澪嚇得跳起來。回頭一看,只見一名高個子的青年客氣地對著澪微笑。看似比十八歲的澪年長六、七歲。前髮往後紮成一束,乾淨的素面黃綢頗具質感。見他手中提著藥箱,貌似醫生。

    請,鞠躬完正要離去的澪,因一句客氣的問話而停住腳步。

    「妖物稻荷……啊,冒犯了,因為這間稻荷神社整個煥然一新,讓我嚇了一跳。是您整理的嗎?」

    「我四處拜訪管理者,可是沒有任何人前來,所以就自作主張……」

    長年沒人願意看顧的神社,讓澪聯想到無處可依靠的芳和自己,無法置之不理。

    「應該要拜託正式神官的,但我對禮數一竅不通……」

    青年向說完這話縮起身子的澪行禮致謝。

    「我每回經過神社前都想要這麼做,但連除草都讓我猶豫。可是像您這樣採取行動,遠比擔心禮數卻什麼也沒做要可貴得多。」

    楠樹枝頭上的冬渡鳥開始如敲響打火石般「卡、卡、卡」地啼鳴。那聲音聽來恰似在應和,兩人不禁相視而笑。雖然沒有互報姓名就分手,不過他的話已存留在澪的心裡,一時之間感到十分溫暖。

    「澪仔,來裡頭一下。」

    正午時分,鶴家的三條長床几坐滿了等待蕎麥麵的客人。種市一個人忙不過來,便把負責洗碗和上菜的澪叫進廚房幫忙。

    「我可不想吃女人做的蕎麥麵!」

    餓得心浮氣躁的客人大刺刺地說道,立刻有老主顧代老闆幫忙安撫,解釋澪只負責切提味材料、舀湯,並不參與製作蕎麥麵和高湯。

    種市的蕎麥麵是用山藥調和,咬起來扎實有彈性,口感奇佳。鑒於時節,這時候點熱湯麵的人要比點冷麵的人來得多。每次舀湯進碗裡,澪就想轉頭背向蒸騰的熱氣。畢竟她在大坂出生長大、半年前才來到江戶。不論是用柴魚熬的湯頭或是重口味的醬油,澪始終吃不慣。

    每到晚膳時間,來喝酒的客人便大幅增加。鶴家每晚除了蕎麥麵之外,還會供應兩道左右的下酒菜,天天更換菜色。今晚廚房同樣準備了深川牡蠣。

  • 「澪仔,不要炭烤牡蠣也不要味噌鍋,能不能試作另一道適合下酒的菜呢?」

    澪儘管內心撲通撲通跳,卻垂著眉點頭答應。受雇於蕎麥麵店卻熬不出蕎麥麵的湯頭,自己都覺得悲哀,也愧對種市。她希望自己能藉由大大地出醜換來一些些的成長。

    「那妳要做什麼?」

    「我要用醬油、味醂和生薑煮煮看。」

    前往江戶的途中,嘉兵衛要澪說說自己的「味覺記憶」,她提到的菜餚中有一道是桑名的時雨蛤。用味噌桶底殘留的汁液熬煮文蛤肉製成,那味噌汁液的風味近似江戶的醬油。澪靈機一動:何不把文蛤換成牡蠣看看。名稱嘛,有了,就叫做時雨牡蠣如何。種市語氣平淡地對著兩眼發亮、正在尋思的澪說:

    「喔~牡蠣的時雨煮啊。不錯耶,既是下酒菜,又是我喜歡的菜色。」

    已經有了?澪硬是把這句話吞回肚裡。我想到的別人也想得到,並不奇怪。澪儘管感到洩氣,依然開始切起生薑。

    時鐘敲了五下。

    還有嗎?小松原忽然拉開門探頭往裡看。此時正好沒客人,他不慌不忙地在床几的正中央坐下,叫了一壺酒。

    「今晚沒有味噌鍋嗎?」

    說完,小松原咧嘴一笑。澪想起前一天的失態,連耳根都漲紅了,她以雖然小卻很清亮的聲音說:

    「沒有。可是有時雨煮,您意下如何?」

    「是妳做的?」

    「是的。」

    「那就來一份吧。話說,為何妳老是一副那麼悠哉的表情?啊,我知道了,是因為妳那完全下垂的眉毛?」

    對嘲弄她後,正拿起桌上的酒準備喝一口的小松原,澪用手指將自己兩邊的眉毛往上推。

    「若是這樣,那我以後在武士大人面前就這麼做。」

    順便極盡所能地嘟起嘴巴,模仿火男面具。小松原噗哧地將嘴裡含著的酒噴出來。

    「糟了,會洗不掉。」

    澪不理會正慌慌張張擦拭著衣服前側的小松原,吐了吐舌頭退回廚房。

    「啊,太好笑了。」

    芳笑得前俯後仰,還邊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淚水。

    「聽了好幾遍還是覺得很好笑,太好笑了。」

    芳一再要澪講述昨晚與小松原之間的對話,最後笑到直不起身子。見到那模樣,澪心頭漸漸湧起一股暖意。嘉兵衛驟逝至今不滿五個月。澪知道芳經常強忍住聲音暗自流淚。過度深沉的悲傷啃蝕著芳的心,使她至今仍然成天躺在床上。
  • 澪看向正準備收拾的箱膳。大概是黃芥末溶進白味噌湯裡激起的食欲吧,飯碗和湯碗都吃得一空。雖然還不能大意,但照這情況看來,夫人一定會好起來。這樣的好預感讓澪的內心為之振奮,她推開拉門讓屋內的空氣流通。窄小的後街同樣滿溢著暖暖的陽光。芳忘我地望著外頭輕聲說:

    「今兒又是好天氣啊。」

    「是啊,夫人,名副其實的小陽春呢。」

    澪說著,同時拿起棉襖披在芳纖細的肩上,芳輕輕按住澪的手。

    「澪,能不能帶我去一次妳經常參拜的稻荷神社?」

    今天早晨的神清氣爽,是不曾有過的,芳補上這一句後輕輕一笑。

    從金澤町到妖物稻荷不到五町(約五四○公尺)。以澪的腳程一會兒就到了。但今天她顧慮到芳的體力,緩步徐行。大概是神田明神巨大銀杏的落葉吧,黃色葉子乘著風在兩人頭上翩然落下。

    「昨晚聊到的那位武士吃了妳做的時雨煮嗎?他怎麼說?」

    快到妖物稻荷所在的十字路口時,芳忽然想起問道。澪的眉毛垂得更低了,搖搖頭。

    「他只說『有意思』。」

    昨晚小松原由衷享受菜餚,把小缽內的菜吃得精光,但最後的評語既不是好吃也不是難吃,只蹦出了一句「有意思」。

    有意思啊,芳把頭偏向一邊。

    「鶴家老爺怎麼說呢?」

    「什麼也沒說……。倒是其他客人說『吃不出特別的味道』。」

    芳若有所悟地點點頭,語帶安慰地說:

    「妳來到江戶最先說的就是『水的味道不一樣』。連水的味道都不一樣,那所有一切就不能像在大坂時那樣做。讓妳一個人受苦了。」

    澪輕輕牽起芳的手,將她帶往稻荷神社,以免她說出「要忍耐啊」的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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